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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苍茫需要眺望/葛筱强

时间:2018-06-14     作者:葛筱强【转载】   来自:《光明日报》作品版



  

  日常生活(组诗)

  

  与蟋蟀一夕谈

  夜晚的露水深如月光

  和你不同,我观察夜色的方式

  是用反复于床榻的失眠

  但我们一起跳跃

  闪烁其间的草籽

  如白马,在半空中起起伏伏

  让掩藏于身体中的黑

  不断地变换音调

  就像你带着歌声的翅膀

  越来越低,我来自时针的

  想象,正慢慢地

  被埋入光阴的掌心

  当夜晚合拢,我们仍站在

  传统的秩序上,飞去飞回

  


  日常生活

  杯中已无啤酒

  乌鸦聒噪声中的自由主义

  仍是一条远方的河

  你打开窗子看到的一切

  仍如旧日的壁垒,森然

  你返回身,桌上的空杯

  也不翼而飞

  


  生日颂

  黎明的清雪车依旧

  往返穿梭,收集着时光的

  重量与绝色的烟尘;

  你略感疲倦,但亦心怀故交

  让眼睑燃烧的酒

  和让人打滚的失眠

  互相交叠着,一心觊觎

  日渐丧失的空间感

  并妒意暗生

  而指甲不是骨头

  令早起的梅花迟开了一生

  


  自述

  雪落下来之后,事物开始

  发生缓慢的变化

  比如观念大于阳光的体积

  飞翔大于群鸟的翅膀

  昨夜的灯光大于今天的眺望

  但诗歌并不大于你

  作为时间的孵化器,你

  紧闭樱桃之口并不是为了

  给凌晨带来果断的沉默

  脚下的冰已开始渐渐融化

  你站在无花的窗前

  心如春草,开始一阵阵波动


  ——《光明日报》(2013年07月05日14版)

  


  回故乡(组诗)

  

  回故乡

  裤角边的那截树桩是部掉色的留声机

  你曾在上面学打铁,它含情脉脉地看你

  在池塘里抓蛤蟆,墙头上练倒立,在

  没过脚掌的水花中出演草上飞

  现在,它脱下了黄昏的雨,黎明的风

  合不上的眼皮,像放心不下

  你松动的牙齿嚼不烂散发香气的铁观音

  


  麻雀

  它们从屋顶飞向树梢

  然后又从树梢飞回屋顶

  这些年,我划破的东西太多了

  却不能像它们,用朴素的翅膀

  把受伤的时光重新填平

  


  赋杏花

  早起的雾把孤单的

  眉毛打湿了。你站在那儿,扎着

  月牙儿的蝴蝶结。而祭坛是只

  漆黑的碗,你喝下它很久以前的秘密

  像吓破了胆的逃婚女,伏在

  村庄的肩膀上,冒着小雨痛哭

  


  午夜听钢琴曲《化蝶》

  古人说:“明月千里,悬于一檐。”

  而我们要做的是,在黎明到来之前

  让青草澎湃,让五月提前睁开

  滴翠的双眼,看人世如烟尘

  亦如桃花开开落落。如果还有

  更多的闲情,你可在谢幕前摆一摆

  云袖,对我轻嗔:“梁兄,你的头发

  逆光乱窜,像老不死的时间。”

  


  致草原

  往回数,这是第六条河汊

  我在她的手掌边儿放慢脚步

  青草喧哗,日光汹涌,蝴蝶不惊

  而河道是空的,不像我

  左手流年似水,右手插进了梦境

  


  堂前燕

  窗前微雨,我的屋檐下

  站满了那么多的绅士,那么多的美

  仿佛一不小心,晚风就会

  用黑翅膀吹走它们

  

  (原载《光明日报》(2014年07月25日14版)

  

  

  月凉如水(组诗)

  
 《一些鸟鸣》

  在树下走得久了

  总会有一些鸟鸣落下来

  落在我肩头的

  还会调皮地打个滚儿

  大笑着说出野花和青草的秘密

  落在地上的,直接生了根

  长出一丛丛荒芜的晨光

  在我的脚掌上晃来晃去

  让我觉得

  自己的身体也是由一些鸟鸣构成的

  在微风的轻拂下

  也拥有了生长和飞翔的欢乐

  
   《月凉如水》

  如果你爱我,就应该和我一样

  用身体中最重的那根骨头

  热爱这乡下的夜晚

  在我身后

  草原上的尘埃落尽

  沿着河流的声音

  萤火虫低语着近处的家

  今夜有露

  但它不想打湿屋瓦下麻雀的睡眠

  今夜也有一弯月牙儿

  刚好挂在我心头那棵

  被风吹动的树梢上

  


  《幸福》

  幸福只是午后阳光中

  最不起眼儿的那些颗粒

  我忽然想和你说说这些

  是因为一场小雨刚刚下过

  风吹木叶,鸟鸣也是湿漉漉的

  你走过的那条山路

  现在多了些松软的尘泥

  在路的左边

  野百合淑女一样开着

  且把淡香偷偷地传送到路的右边

  这时你完全可以想到

  幸福就在我目光中的两个夹角间

  正被一条风的射线抛出去

  一直甩到了

  我们看不见的远方

  


  《村庄》

  我一定是在黎明时分睡着的

  睡着了,我就不想再次醒来

  如果必须醒来

  我只想最后一次紧紧地抱着你

  在走累了柏油马路之后

  在久违了青草的香味

  和星星般散落的野花之后

  我只想最后一次趟过

  你身边三道水洼里的春天

  在东山梁上的那棵老杨下醒来

  亲切而安静地望着你

  杨枝上的鸟鸣很美

  但美不过鸟鸣之上的一轮月色

  杨枝上的鸟鸣也低

  但低不过鸟鸣之下的一捧黄沙

  


  《晨雾时分》

  我只想写三尺之内的事物

  你知道,这个清晨有雾

  也有别的东西在暗处发光

  三尺之内,燕声湿润

  青草虚弱,夹竹桃默如羔羊

  但女贞比我更加好奇

  它们探出头来

  像一群集体丢失故乡的旅人

  把吹出体内的香气

  奋力向更远的地方推送

  我站在三尺之内,身体一轻再轻

  却轻不过晨雾慢慢透明的呼吸

  


  《草地上的羊群》

  天快黑了

  草地上的羊群在黄昏的照料下

  仍不肯回家,不想回家的

  还有我,坐在草地的另一侧

  用单薄的身子

  凝望不远处的村庄渐渐暗下去

  而它怀中的灯光

  一盏一盏亮起来

  其中随风晃动的那盏

  需要我用整个童年

  或一生的光阴才能搬动

  它既是羊群暂时离开草地的理由

  也让一个在黄昏与夜晚之间

  剔净幻想与骨头的人儿

  生硬而沉默地忍住了不想尖叫的泪水

  

  ——《光明日报》(2015年07月24日14版)

  

  

  《黄昏降临》(外二首)

  这就是我想要的那种黄昏

  寂静,安宁,领口上没有风

  鸟羽下的落日,开始慢慢变得遥远

  再遥远些,像倾心于另外一种生活的暮色

  但他并不阴郁,这平原上的秘密

  只有我,和湖畔上的芦苇懂得

  


  《为一头驴子驻足》

  看到它时,秋天也长着四只

  雪白的蹄子,在草垛好看的阴影里

  奔跑。风也有些柔软,像午后的阳光

  也像它沾着草屑的睫毛,扑闪着

  古老的谣曲。在它左右甩动的

  尾巴下,小蚂蚁的秘密是不能猜测

  和说出的。我只知道,设若太阳西斜

  那落在地上的,带露水的苇叶

  既是小蚂蚁的屋顶,也是小毛驴的口粮

  


  《总有苍茫需要眺望》

  秋天就要结束了,平原上的湖水

  开始结出蓝色的薄冰,像这个下午

  开始向我们诀别。我们经历了

  太多的不幸和雨水,也经历了太多的相遇

  和风口上的分离,但从未经历

  真正的黑暗与永逝。比如今日,秋天将尽

  “倚杖柴门外,空林独与白云期。”

  秋将尽,总有无法忍住的热泪

  需要我们藏于尘土,总有那么多的

  苍茫,需要我们用一生眺望

  

  ——《光明日报》(2015年12月11日14版)

  

  

  《安居古城杂咏》(组诗)

  《波仑寺望月》

  我想夜色也是可以凌空

  虚度过小巧窗棂的,在波仑寺

  天空要比安居古城高过数尺

  而靠近溪涧的顶端

  总有被江风雕过的乡愁

  无处安放。比如镜中的月轮

  从来不会从山谷涌出

  嶙峋的石块,从来不会

  把自己最柔软的悲伤

  挂在长有虬枝的老树上

  背负远路的朝拜之客

  不会把十丈软红中的忧惧

  全部丢进夜半的香炉

  不想让自己在回望故乡的午夜

  忽然泪涌,在失措中茫然

  


  《篼溪写意》

  不远处的玻仑山

  是用来仿古的

  寺门敞开,僧人入定

  错落的钟声不歇

  必要的时辰,山脚下的

  石块,会化身明月

  挂在始终保持

  缄默情怀的枝头。而我

  路过篼溪的这个早晨

  仓促的黎明送来

  忽浅忽深的薄雾

  仿佛古老而新鲜的乡愁一种

  它们有时走得快,打湿了

  我的衣袖,然后赴死

  有时走得慢,落入我的眼眶

  陪我度过浑浊生锈的中年

  


  《河滩上》

  在黄家坝,黄昏要比

  一个浪子的眺望更开阔些

  从低处升起的炊烟

  从高处降落的夜色

  各自带着宁静的光芒

  和饱含深情的阴影

  落向岸边不灭的石头

  而大大小小的石头

  喜欢咬住江水的尾巴

  江水喜欢咬住鱼群的呼啸

  和温暖心口的梦境

  就像离我数丈开外的老人

  他斑驳的眼神里,深藏着

  河滩上所有的秘密

  一直被阁楼上的灯火

  精心地覆盖和纵容

  


  《吊脚楼的黄昏》

  如果不落雨,安居古城的原住民

  习惯于在平缓的江水中

  打捞明月和晚风的前世

  作为某夜勾留于此的行旅

  我习惯于在车马的喧闹之后

  在陈旧的灯光下,于回廊的檐角

  或低矮的轩窗旁,沉默地

  刻下码头微微摇晃的倒影

  和巴渝古国敞向天空的神秘

  时间显得有些晦暗,但

  我仍能够触摸到当年

  火的冷,岩的热,以及陡峭命运

  带来的川江号子的呼喊

  它们正汇集成一条更加滔滔的

  长河,那是另外一种拯救

  开始灌注我的血管

  和吊脚楼内未泯的梦中

  


  《安居之夜,读王维》

  没有什么能够让黑夜改变走向

  也没有什么能够让玻仑这座空山

  忽然落雨。在时间看来

  也没有什么能够让尘土获得安慰

  比如松风,暮禽;比如“万物静默

  如谜”,如旧林之下的满月,渔歌

  禅唱里的悔意与灯火

  我曾深情地写过它们

  现在,它们早已变成江边的石头

  或石头上的反光,为自己

  收拢远赴他乡的羽翼与锋芒

  

  —2016/11/11《光明日报》

  

  

  《大雁》(外五首)

  《大雁》

  多年前我写过大雁

  把它们比喻为旷野的铜号

  或天空中的泪滴。现在看来

  它们只是一群用一生的光阴

  去寻找故乡的鸟

  在平原巨大而虚无的沉默中

  以翅膀拍打辽阔的悲伤

  以缓慢纪念那些未抵故乡

  而中途早逝的亲人

  


  《三月》

  我更愿意说出这些

  在三月,鸟鸣是树枝的骨肉

  也是平原的至亲

  我更愿意安静地坐在连绵的日光下

  像刚刚醒来的三叶草

  拥有秘密的南风

  与黎明之前幽暗的雨水

  他们都是无声的

  他们都厌倦了飞翔的生活

  从我的眼底涌起热爱光明的薄雾

  


  《这首诗写给明月》

  那天晚上,月亮就挂在你说的树上

  像远走他乡的人,于夜半吐露的肺腑

  也像我用半生期待的奇迹

  突然把落入湖中的闪电收回

  仿佛黑夜也是可疑的

  仿佛所有的树影都是为了

  在这世上摇晃一下,然后变成落叶

  为沉默的麻雀腾出错误之心

  


  《丁酉初春晨起,重读苇岸》

  平原上,放弃观察星星的愿望

  就是置鸟巢一样莫测的命运

  于更深的黑夜与蔑视

  或者,就是沉默地等待

  更加壮阔的鸦群,从南方到北方

  又一次为平静的生活

  掀动春天的美丽与永恒

  而辽远的田野,仍是一只

  怀抱湖水和杨树

  以及鸟鸣起起落落的盘子

  它们都是古老仪式上必然的牺牲

  仿佛陈年的春天又落在我们的手上

  仍旧散发纯洁的蔚蓝光芒

  


  《羞愧的事》

  在平原上,我是惟一背着手

  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并眺望风景的人

  仿佛我在这里活着,就是为了

  看着微风把具体的生活吹得更加遥远

  像那些依次离开湖泊的苇丛和灌木

  也像坐在屋顶黄昏之上的鸽子

  想想一生之中羞愧的事不止一件

  最为不堪的就是现在

  眼前土地辽阔,水草丰美

  我却未能萌生劳作之心

  


  《给》

  那些落入人间的隐逸景致

  大多是另一个世界的温暖遗存

  比如,那些早晨落入辽远的天空的

  夜晚就会落入平原深深的湖里

  而众鸟的叫声,从来没有半点荒废

  只要风中的芦苇和高大的胡杨树

  有着同样足够的耐心,它们都会

  落入每一个过客谨慎的眼眶

  和守夜人一生的灰烬中

  

  —2017/05/05《光明日报》作品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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